那并非被质问动摇的困惑,而是一种深切的、同体的大悲。
他仿佛看到了无数个在求索路上蹉跎、挣扎、乃至撞得头破血流的灵魂,眼前的年轻僧人只是其中一个格外尖锐、格外执拗的缩影。
那眼中的痛苦如此真实,如此鲜活,与经卷上冷静的文字、法座上庄严的开示,隔着仿佛无法跨越的鸿沟。
白云禅师凝视着他,缓缓道:“此问触及法身缘起。发愿非为交易,非以愿换果。愿是方向,是心力,是般若智慧照见众生苦后自然涌出的担当。未发广大愿时,功德智慧或已深厚,然如宝珠在椟,光耀未普。愿如开启宝椟之手,令其光遍照。非是因愿方得成佛,而是成佛之性,必以广大愿行彰显。至于发愿初心,凡夫思议难测圣心。然初发心时,或有‘上求佛道,下化众生’之念,此念亦是善法欲,是舟筏。及至究竟,能所双泯,愿即无愿,度生无生。执着于辨析发愿时是否‘纯粹’,反成理障。”
了因听着,嘴角那抹讥诮的弧度,慢慢拉平了,却又没有变成领悟的平和,而是化作一种更深、更无力的疲惫与讽刺。他眼中仿佛有火光在寂灭,只剩下冰冷的灰烬。
“呵……呵呵……”
他低低笑了起来,笑声干涩,没有半点欢愉,只有满溢的痛苦。
“方向……担当……善法欲……舟筏……好,好得很。如此说来,终究还是‘想要’成佛的,不是吗?哪怕这‘想要’被称作善法欲,是舟筏。可渡河之后,谁还记得那筏?谁又真能说,撑筏之时,心里想的不是对岸风光,而非仅仅撑筏本身?”
他摇了摇头,不再看白云禅师,目光空洞地投向黑暗:“所以啊,这佛到底是什么?踏上修佛这路,本身就需要一种‘求’。我……我……”
话音至此,却骤然哽住。
了因没有再说下去,只是肩头轻轻颤动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