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祥喉结微动,声音不大,却字字砸在青砖地上:“爹说……刀锋所指,不在敌颈,在己心。心若歪斜,百步穿杨也是害民。”
满殿骤然静得能听见冰块在铜盆里融化的细微裂响。朱榑松开抱臂的手,朱梓收起了刮玉珏的指甲,连朱守谦指尖的陶片也停在半空。
李贞神色一凛,随即又堆起笑:“好孩子!这话该刻在宫墙上!标儿你看——”他话锋陡转,拍案而起,“可咱们这些做叔伯的,总不能光听孩子讲道理!今早留守司报来三桩事:寿州仓廒漏雨,新粮霉变三百石;凤阳府衙后巷有泼皮聚赌,牵出两户勋贵家奴;最紧要的是……”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朱橚沾泥的袖口,“西华门左近,有人连夜掘土三尺,挖出半截断碑,碑文竟是元末红巾军‘均田免赋’四字!”
朱标没接话,只伸手取过案头一卷《农政全书》残本,随手翻到夹着桑叶标本的页码。那桑叶早已干枯蜷曲,脉络却清晰如昨。
“均田免赋?”他忽而轻笑,将桑叶标本轻轻按在翻开的纸页上,“这叶子底下压着的,是去年凤阳新垦的八百顷水田。种的是占城稻,亩产比旧种高两石三斗。田契上写的是‘永业田’,免税十年。”他指尖划过桑叶叶脉,“这脉络,像不像犁沟?”
朱榑皱眉:“殿下是说……”
“我说,”朱标合上书,桑叶标本滑落在案,“有人挖断碑,是想让人记起‘均田’二字;可没人真在田里埋下新种,是要让百姓尝到‘免赋’之后的饱饭滋味。”他目光如尺,逐一量过诸王脸庞,“碑可重埋,田不可荒。你们谁若觉得父皇定下的规矩束手束脚,大可去田埂上走三日——踩着新泥,闻着稻香,听佃户孩子喊‘爹,新米煮粥甜’,再回来与我说,什么才叫‘均田’。”
殿内静得针落可闻。朱橚下意识捻了捻袖口泥点,朱守谦悄悄把陶片翻了个面,露出背面一道浅浅的犁痕刻痕。
此时殿外忽传来急促脚步声。冯诚掀帘而入,甲胄未卸,肩头还沾着几点新鲜泥星,腰间佩刀刀鞘磕在门框上,发出闷响。他身后跟着个灰衣小吏,双手捧着个粗陶瓮,瓮口封着新泥,泥上盖着朱砂钤印。
“殿下!”冯诚单膝点地,甲叶哗啦作响,“凤阳东三十里赵家洼,掘出古井一口,井壁砖纹与中都皇城地基砖同出一窑!井底淤泥里……”他示意小吏上前,瓮口泥封被撬开,一股湿润土腥气漫开,“……有粟、黍、稷三色谷粒,粒粒饱满,色如琥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