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朱标拍案,声如玉石相击,“明日便拟旨,着工部造喷雾筒,潭州府备药料,监察司人选,你与宋侍郎商议拟定。”
朱橚在一旁听得入神,忽插嘴道:“殿下,臣弟在凤阳试种的占城稻,穗长粒饱,亩产较本地早稻多二石三斗。只是……”他顿了顿,挠挠头,“水田引渠处总渗漏,泥工说因土质砂多黏少,夯不实。”
朱标笑意渐深:“你召凤阳匠户百人,按《营造法式》中‘灰土夯基’之法,石灰、黏土、碎砖末按三比五比二拌和,每层夯打二十遍,再铺青砖覆膜——此法原用于陵寝地宫防水,如今挪来固渠,也算物尽其用。”
朱橚眼睛一亮:“殿下连工部秘档都读过?”
“非也。”朱标摇头,“是马寻教的。他说当年修中都皇城,因地脉湿重,工匠束手无策,他爹常遇春亲自蹲在沟渠边,看泥工拌灰、听夯锤节奏,最后硬是琢磨出这法子。后来马寻跟着学了三年泥水活,至今双手茧厚如甲。”
众人皆笑。朱榑却凝神细思——常遇春不过一介武夫,竟肯为防水之法俯身泥泞三年?那马寻又是何等心性,竟能承袭此等笨功夫?
笑声未歇,帐外忽传急促脚步声。一名锦衣卫百户疾步入内,单膝跪地,呈上一封火漆密函:“殿下,北平急报!燕王朱棣昨夜突袭大宁卫外三堡,斩首二百一十七级,夺马八百匹,已押解降卒五百余人返北平。另……燕王飞鸽传书,称‘虏酋阿鲁台遣使假道大宁,欲窥我蓟镇,臣恐其诈,先发制人’。”
满座寂然。
朱榑手指倏然扣紧刀柄,骨节发白;朱梓端杯的手悬在半空,茶汤映出他骤然收缩的瞳仁;朱橚下意识攥紧衣袖,指节泛青。唯有朱桢,仍静静坐着,只将手中空杯缓缓翻转——杯底朝天,一滴残酒正顺着青瓷弧线滑落,在案几上洇开一小片深色水痕。
朱标却未看密函,只伸手取过朱桢那只青瓷杯,指尖拭去杯底水迹,而后将杯口朝下,轻轻叩了三下案几。
笃、笃、笃。
三声之后,他才接过密函,展开扫视。烛火摇曳,映得他眉宇间一片沉静,仿佛方才叩杯的并非储君,而是执掌刑狱的大理寺卿。
“燕王此战,”朱标声音平稳,“斩首二百一十七,夺马八百,俘五百——数字确凿,首级已验,马匹入厩,降卒分押三处牢城,无一脱逃。”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诸王,“父皇早有明谕:边镇将帅,临机决断之权,大于千里奏报之滞。燕王既判阿鲁台使团为奸细,便无须待旨而行。此战,是忠,非僭。”
朱榑忍不住道:“可大宁卫乃朝廷重镇,燕王未经兵部调令,擅动兵马……”
“兵部调令?”朱标抬眼,目光如刃,“大宁卫指挥使陈亨,昨晨已遣快马驰报:阿鲁台使团携金箔百张、貂裘五十领、骏马三十匹入城,却拒不受宴,执意宿于驿馆西厢——而西厢墙外,恰是大宁卫火药库。”
朱榑哑然。
朱标将密函置于烛火之上。火舌舔舐纸角,迅速卷曲、焦黑,最终化为一捧轻灰,被穿堂风卷起,飘向窗外沉沉夜色。
“明日辰时,”朱标起身,玄色袍袖拂过案几,扫净最后一丝灰烬,“诸王随我赴凤阳卫演武场。马寻已调集三千火铳手、两千弓弩手、五百盾车,演练‘拒马火龙阵’——此阵若成,可令万骑止步于三百步外。尔等观阵之后,各拟一策:若率本藩精锐攻此阵,当如何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