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闭眼,强忍着将整碗饭吃完。随后,其余随从也都一一领饭,默默进食。整个院子只剩下咀嚼声与雨声交织,气氛沉重得如同铅云压顶。
谢氏静静看着,良久,才道:“今日之事,记入晋王府起居注。日后每遇宴饮,必先诵《右传》‘羊斟惭羹’一节。我要你们日日警醒,莫忘今日之耻。”
朱?放下碗,双膝跪地,声音哽咽:“舅舅教诲,侄儿铭记于心。”
谢氏点头,语气稍缓:“起来吧。记住,你不是普通人家的少爷,你是大明亲王,将来要镇守一方,抚慰黎民。若连这点委屈都受不得,如何担得起江山社稷?”
朱?含泪叩首。
这时,马寻才敢上前,小心翼翼道:“舅舅,天色已晚,雨势未歇,是否安歇?明日还要赶路。”
谢氏望向窗外,雨仍不止,远处山影朦胧,似有雾气升腾。他沉吟片刻,道:“传令下去,今夜暂住此地。明日辰时启程,不得延误。”
众人松了口气,纷纷起身收拾残局。
甄爽扶起朱?,轻声道:“回去换身干衣,别着凉。”
朱?点点头,却在经过谢氏身边时,低声道:“舅舅……我明白您的苦心。可您也该体谅我。这一路,父皇母后不在身边,济弟又病着,我心里……实在煎熬。”
谢氏闻言,神情微动,终是叹了口气:“我知道。可正因为如此,你更要稳重。你是兄长,是榜样。若你倒了,他们怎么办?”
朱?眼眶一热,重重磕了个头,这才退下。
夜深,雨渐小。
谢氏独坐灯下,手中捧着一本泛黄的《贞观政要》,却久久未翻一页。窗外虫鸣??,屋内烛火摇曳。他忽然想起三十多年前,自己还是个少年时,跟着姐夫朱元璋在濠梁起义的情景。那时风餐露宿,朝不保夕,可人心齐,志气昂。如今天下太平,子孙富贵,反倒生出这么多是非来。
“风气坏了啊……”他喃喃自语。
正想着,门外传来脚步声,甄爽提着灯笼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一个小宦官,端着一碗热腾腾的姜汤。
“舅舅,夜寒,喝点热的。”甄爽柔声道。
谢氏抬眼,见她发髻微乱,衣衫也被雨水打湿了些,不由皱眉:“你怎么还没睡?”
“惦记着您。”甄爽笑了笑,将姜汤放在案上,“今日您罚得对,可我也怕您心里不好受。您一向疼七哥,今日这般严厉,想必也是无奈。”
谢氏沉默片刻,叹道:“我不是狠心,我是怕。怕他们忘了本,怕大明将来出第二个陈友谅、张士诚。贪官污吏固然可恨,可比贪官更可怕的,是那些生于富贵、不知民间疾苦的宗室子弟。他们一旦掌权,轻则挥霍无度,重则祸国殃民。”
甄爽点头:“所以我一直劝七哥勤学政务,多读史书,少近佞臣。可他性子急,听不进劝。”
“那就得有人逼他。”谢氏冷声道,“我不管别人怎么看我,说我苛刻也好,无情也罢,只要能让这些皇子皇孙守住祖宗基业,我宁愿做那个恶人。”
甄爽深深一礼:“有舅舅在,是大明之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