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初晨憋住笑,同他一起去东厢细谈。
冯不疾客气邀请明山月,“明大人,屋里请。”
明山月微微颔首,却站在庭院里未动。
只要他立在那里,所有人都不自在,何况上官如玉刚刚惹了他。
除了郭黑和端砚等几个下人,冯家人该干什么干什么,全溜了。
上官如玉问的是“肠痈”之术,也就是阑尾炎的手术。
他早前听冯初晨提过,人的右下腹部剧痛,最大可能是那里的一段肠头腐烂坏死,这段肠子并无大用,大可一刀切除。
冯初晨讲解细致,仍旧沿用那套说辞,从大姑手札中看来的。
上官如玉听罢,忽然往前倾了倾身,压低嗓音,眼里闪着光,“这些日子,我私下带了个熟识的仵作,悄悄去了几趟义庄……总算把人肚子里那几件‘家伙什’瞧了个仔细。”
声音里透着压抑的兴奋与坦然。
他不好说的是,端砚几人都吓坏了,这比让他进妇幼医馆看产妇生孩子更骇人。他们跪着哭求了许久,都没能阻止他。
他从袖中取出几张纸,迅速塞进冯初晨手里,“这是我依样画出来的,你一定喜欢。”
然后,给了她个“只有我懂你”的眼神。
冯初晨展开,纸上脏腑经络勾勒清晰,连名称都一一标注,还有肋骨、脊背的详图。虽不及前世所见精确科学,但在此世能见到这般细致的人体构造图,已足以令她心惊。
此人……实在是惊世之才。幸而他出身显赫,否则这般“离经叛道”,迟早招祸。
冯初晨太中意这个“学生”了。
她依着自己所知,将他图中模糊存疑之处,用更系统、更“科学”的说法娓娓道来。
上官如玉听得眼睛越睁越圆,“你又不曾亲眼看见,怎会知道得比我还清楚?”
冯初晨唇角微弯,带点狡黠:“你莫非不知,这世上还有‘天才’一说?看了你的图,许多关节便豁然开朗了。”
上官如玉郑重向她深深一揖,“听姑娘一席话,胜读十年医书。我唤你一声师父,不亏。”
冯初晨还了一礼,谦虚道,“我也该谢你。若不是亲眼见了这些图,再听了你的讲解,许多关窍我也未必能想得这般透彻。”
她伸手,白嫩的指尖轻轻点向图中一段肠头的位置,“结合大姑书札的记载,我推测肠痈之症,根淅便在此处坏死。这截肠子于人体并无大用,坏了切掉便是。这般治法,比喝药施针更加直截了当。”
上官如玉听得瞳孔微张,满脸的不可思议,“这,这段肠子真没用?”
冯初晨笃定道,“我信大姑,她说没用,就是没用。”
上官如玉转着眼珠,眼底掠过一丝跃跃欲试的光,“若是牢房有罪犯得了此症,我便试上一试。”
冯初晨笑起来,这位表哥的胆子真大。
上官如玉脑袋又凑近一些,“不过,真要做时,必须把你请来坐镇。我一个人动手,心里发虚。”
门外,明山月静静立在阴影处。
里头隐约传来絮絮低语,一个清亮带笑,一个温静从容。
他听得见零星的词句,“脏腑”、“脉络”……门未关,看得见上官如玉与冯姑娘挨得极近,几乎肩并着肩,一同俯首看着手中的纸张。
他几乎要拾级而上,加入那场他全然陌生的对话。可双脚想动的前一瞬,又止住了。
他这样走进去,好像他在怕什么似的。又想着,既然是命定,凭谁也抢不去。
他背过身,目光投向天边渐浓的暮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