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种逐渐沉下去的情绪。
那种从期待到理智,再到失望的转变。
她没有回头。
只是目光,微微一凝。
因为她心中,仍有一个念头,尚未熄灭。
萧宁那句话。
太平静了。
平静到,不像是在挽尊。
穿过最后一道兵门时,演武场的全貌,终于毫无遮挡地铺展在几人眼前。
宽阔的场地被夯土铺就,地面平整坚实,四周高台环绕,旗帜分列在风中猎猎作响,远处校楼林立,层层叠叠,将整座演武场牢牢拢在军阵与秩序之中。
烈日当空,却被高台投下的阴影切割成明暗分明的块面,使整片场地显得格外肃杀。
空气中混杂着尘土、皮革与铁器的味道,隐隐带着一股只有战场与军营才会有的冷意。
瓦日勒等人几乎在踏入演武场的瞬间,便下意识放缓了脚步。
不是因为陌生。
而是因为眼前这片场地,本身就带着一种让人不自觉收敛声息的力量。
演武场中央,一支整齐列阵的军队,正静静伫立。
他们队形严整,间距分明,所有人站姿一
致,脚步如钉在地面一般,没有丝毫晃动。
每一名军士的手中,都端着一支弩。
弩臂平展,弩身贴臂,弦线紧绷,在日光下泛起冷冷的光泽。
正前方,木制靶排整齐竖立。
靶心之上,画着清晰的红圈,在宽阔的演武场中显得异常醒目。
所有弩口,此刻都稳稳对准靶位。
没有人说话。
连教令声都已经提前止住。
整支队伍,像是一张被拉到极致的弓。
只等最后一个命令。
拓跋燕回微微一怔。
她原本以为,所谓“看看弓弩”,不过是带他们随意观摩器械。
却没想到,萧宁竟然直接将他们带到了正在实操演练的军阵之前。
萧宁在队列一侧停下脚步。
他抬手,随意指了指那一排排军士手中的弩。
语气极淡。
“这就是我说的弓弩。”
这句话出口的瞬间。
瓦日勒、也切那、达姆哈三人,几乎同时看了过去。
他们的目光,在那些弩上来回扫过。
弩身不大不小,形制规整。
弩臂弯度平直。
弦索颜色寻常。
木柄、铁扣、机括结构,一眼看去,清清楚楚。
没有多余装饰。
也没有任何夸张造型。
看起来。
极为普通。
普通到,让人几乎生不出多看一眼的兴趣。
瓦日勒的眉头,缓缓皱了起来。
他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甚至刻意去留意机括、弩槽、弩臂的衔接之处。
可无论怎么看。
都看不出半点异样。
“就这……”
他心中那句未说出口的话,悄然浮现。
也切那的目光同样停留在弩上。
他原本心中还存着一丝侥幸。
也许,会看到某种前所未见的构造。
也许,会看到奇特的机巧。
可现实却极其直接。
没有。
什么都没有。
达姆哈甚至下意识地抬手,揉了揉眼睛。
仿佛怀疑自己是不是看漏了什么细节。
可再看一遍。
依旧如此。
只是最普通不过的军弩。
甚至从外观上看,还未必比大疆军中常用的弩更精致。
这一刻。
三人心中原本已经沉下去的判断,反而变得愈发笃定。
方才路上的那番低声议论,在脑海中再次浮现。
“挽尊。”
“说辞。”
“体面地出手。”
这些词,一条条浮上心头。
瓦日勒的神色,悄然冷静下来。
甚至带上了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
他不再像先前那般紧张。
也不再像刚见萧宁时那样,时时绷着一根弦。
因为在他看来。
答案,已经摆在眼前了。
也切那轻轻吐出一口气。
那口气,像是憋了许久。
此刻终于缓缓放了出来。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
只是微微低下了头。
达姆哈的目光,从弩上移开。
又下意识看向萧宁。
可萧宁的神情,依旧与方才在路上一样。
平静。
从容。
仿佛眼前这支军阵,根本不需要任何额外的解释。
这反而让达姆哈心中更加失落。
若真有什么依仗。
此刻,不该是这种态度。
拓跋燕回同样在看那支弩。
她看得,比三人更认真。
也更久。
她的目光,从弩臂到弩槽,从机括到弩身纹理,一点点扫过。
可结果。
与他们并无不同。
看不出。
任何特殊之处。
她的心,微微往下一沉。
那种极细微,却极真实的落空感,在胸腔之中缓缓扩散。
她原本并不指望,萧宁能真的立刻调兵驰援。
可她仍然希望。
至少能看到一些,真正能改变局势的东西。
可现在。
出现在她面前的,只是一排极为寻常的军弩。
她甚至能够清晰地判断出。
这些弩的射程。
大约与大疆军中常用的制式弩相差不远。
她的眼睫,轻轻垂下。
遮住了那一瞬间浮现的失望。
她不想让萧宁看到。
更不想让瓦日勒等人察觉。
可她心中,却已经无法否认。
这一刻的自己。
确实开始动摇了。
难道。
真的是自己想多了么。
难道。
萧宁口中的“弓弩”,真的只是一个象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