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几乎是同时抬起了头。
脸上的表情,却罕见地出现了一瞬错位。
不是喜。
也不是怒。
而是……发懵。
左司大臣原本已准备好的神情,在这一刻明显顿住了。
他甚至下意识地微微前倾了一下身子,仿佛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什么。
就这么答应了?
没有继续纠缠。
没有再逼一步。
甚至,没有再多说一句反对的话。
那三个人,就这样点头了。
这与他们预想中的局面,差得太远。
中司大臣眉头轻轻皱起,目光在也切那、瓦日勒、达姆哈三人背影上停留了片刻,又迅速移开。
他的手指在袖中轻轻敲了一下。
节奏,很轻。
却透着一丝被打乱后的不适。
右司大臣反应最慢。
等他意识到事情已经定下时,拓跋燕回的话音都已落下。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已无插话的余地。
——这一局,突然被女汗拉出了他们原本布好的轨道。
清国公站在一旁,将这一切看在眼里。
他没有说话,只是暗暗松了一口气。
至少,这一刻,没有立刻失控。
而拓跋燕回,已经重新坐回汗位。
她没有再多看三司大臣一眼,只是淡淡开口,继续处理后续政务。
朝堂很快恢复了表面的秩序。
仿佛方才那场几乎触及国本的争论,只是一段插曲。
接下来,又商议了边地军粮调拨、秋税减免、北线巡防等事务。
每一件事,都照例有人附议,有人补充。
三司大臣也重新找回了节奏。
语气、神态、进退,全都恢复如常。
只是,他们的心思,已经不在这些事情上了。
等最后一项事务议毕,拓跋燕回挥了挥手。
“今日,便到这里。”
退朝二字尚未出口。
可殿中所有人,都已心照不宣。
随着礼官唱喏,百官依次退出大殿。
脚步声在金砖之上响起,渐渐由整齐,变得零散。
出了殿门,气氛明显松弛下来。
左中右三司大臣并未同行。
他们走得不快,却始终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直到拐过一道宫廊,确认四下无人,左司大臣才率先停下脚步。
他侧过身,看向另外两人。
“你们方才看清了么?”
中司大臣轻哼一声。
“看清了。”
右司大臣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解。
“我是真没想到。”
“那三个人,竟然会答应得这么干脆。”
左司大臣冷笑了一声。
“我还以为,他们至少会当场翻脸。”
“或者继续死咬着不放。”
他顿了顿。
“结果倒好。”
“一个‘随行大尧’,就全应下了。”
中司大臣沉默片刻,随即缓缓开口。
“也不奇怪。”
他语气很稳。
“那三人,本就不是冲着退路来的。”
“给他们一个能当众证明自己判断的机,他们自然要抓。”
右司大臣想了想,随即嗤笑。
“可这算什么机会?”
“见萧宁?”
他说到这个名字时,语气里的轻蔑毫不掩饰。
“一个大尧出了名的纨绔。”
“见了,又能见出什么花来?”
左司大臣点头。
“正是如此。”
他脸上的那点错愕,此刻已经完全消散,取而代之的,是熟悉的笃定。
“也切那轴。”
“瓦日勒认死理。”
“达姆哈看似精明,其实最信‘眼见’。”
他说着,轻轻一笑。
“可萧宁这人,名声摆在那里。”
“眼见,也未必能见出什么不同。”
中司大臣缓缓吐出一口气。
“更何况。”
他目光微敛。
“女汗这一步,看似强硬,实则是在把自己推到最前面。”
“她既然敢说‘毁约’‘退位’。”
“就说明,她心里也清楚。”
“这三个人,大概率不会改主意。”
右司大臣闻言,终于彻底放松下来。
“那就对了。”
他语气轻快了不少。
“等朝贡结束。”
“等他们亲眼见过萧宁。”
“到时候,失望的,只会更彻底。”
左司大臣眯起眼。
“他们今日应得痛快。”
“日后反得,也会更狠。”
这一句话,说得意味深长。
中司大臣没有接话,只是点了点头。
显然,这也是他心中早已推演过的结局。
在他们看来。
这一趟随行,不过是把结局延后了一点。
而不是改变结局。
萧宁是什么人?
大疆朝中,谁不清楚?
荒唐。
懒散。
不学无术。
靠运气坐上皇位。
这样的一个人,就算真见了面,又能如何?
难不成,还能让也切那那样的人,低头改口?
让瓦日勒那样的乡绅,承认自己错了?
让达姆哈这种老狐狸,押上身家与名声?
不可能。
左司大臣心中,已经重新浮现出那幅画面。
朝贡结束。
争议未平。
民意反噬。
到那时。
女汗,才是真的无路可退。
“走吧。”
他淡淡开口。
“该准备的,都已经准备好了。”
右司大臣笑了笑。
“是啊。”
“这盘棋,已经走到中盘了。”
中司大臣最后看了一眼大殿方向。
目光冷静而笃定。
“等他们回来。”
“这大疆。”
“怕是就要换个样子了。”
三人并肩而行。
步伐稳健。
在他们心中。
这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