怕自己看不懂。
怕这个年轻的皇帝,已经走在了连他们都无法追上的高度。
韩云仞目光始终锁在萧宁的身上,风雪吹得他眼睛酸涩:
“陛下这是……以自身为锋,以身为引,以静制势……这是……是在逼拓跋努尔自己露破绽。”
他声音颤着,说到最后一句时,几乎不敢相信:
“可这赌得太大了……”
梁桓低声接道:
“比天大。”
董延喉咙发紧:
“而且……这不是赌军,不是赌城……是赌命。”
一时间,无人再说话。
只有风。
风卷雪,雪扑面,仿佛天地都在替那城门前的少年扛着压力。
赵烈望着那道白影,心口痛得像在被撕开,一字一句:
“陛下……”
“你不要这样……”
“你若有个万一……我们拿什么对得起你……”
风雪中,那孤立的身影依旧纹丝不动。
——像一把剑。
——像一座山。
——像一条龙。
静,冷,直,锋芒内敛,势压天地。
无人能看清他心中在想什么。
但所有人,都被迫看着他一个人,迎着三十万铁流,站在那里。
赵烈忽然失声笑了一下,笑得发涩:
“陛下啊陛下……你到底是哪一刻……变成这样的……”
无人回应。
因为他们全都知道——
萧宁不是变了。
是他们以前,都看错了他。
风雪吹过,天地苍茫。
望筒中的画面,被风雪拉得有些模糊,可那白影却始终清晰。
仿佛天地万象,都绕他为中心。
赵烈缓缓吐出一口气。
“全军待命。”
他的声音,低沉,克制,却带着一种铁一样的决意。
“若有变——”
“便算拼尽全军,也要把陛下护回去。”
雪风扑面。
所有人,同时应声:
“——是!!”
天地茫茫。
无人知道下一息会发生什么。
可他们绝不会退。
——因为那个人,没有退。
另外一边,平阳城门前。
风雪依旧未停,甚至比先前更大了几分。
雪粒如刀,被风卷着横斩而来,拍在甲胄、披风、发丝与脸侧,发出细碎的噼啪声。
三十万铁骑静立雪地,黑甲铁旗像深海中压下来的暗潮,沉稳、厚重,呼吸声都仿佛被雪埋住。
拓跋努尔抬手令军止步的那一刻,整个雪原便随之静了。
静到仿佛连风都不敢再横行,只能在空气中打着旋。
而那距离三丈之外的萧宁——
身形未移,衣角仍随风轻摆。
只是——
在拓跋努尔止步的那一瞬间,他的神色确确实实出现了一丝变化。
极淡。
极短。
像被寒风刮过的一点微裂。
那是惊色。
并不夸张。
甚至不明显。
只是眉心极轻的一动,眼神似乎微微收敛,唇角纹线细不可察地绷紧。
可拓跋努尔看见了。
他捕捉到了。
而萧宁马上收回了那点惊色。
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方才不过风雪作乱。
他呼吸如常,呈立如山,衣袖垂落,神情凛然如前。
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仿佛——刚才那一下,从未存在。
风从两人之间掠过,卷起白雪一层层从城门内吹向城外,像是天地在倒流。
就在空气静止的间隙里,萧宁开口了。
声音不高,却清晰得像被雪托起。
“怎么?诸位不敢再上前了?”
他的语气一如先前那般冷淡,不轻、不重,不急、不缓。
不愠、不怒、不问,只是陈述。
“你们不就是来打平阳城的么?”
雪在他发梢堆积,他也不去抖。
“现在城池就在你们眼前,城门还是开着的。”
他微微抬下颌,言语平静。
“诸位还等什么呢?”
“若是诸位这般,连这点胆识都没有,你们怕是只能打道回大疆了啊。”
他像是在提醒。
像是在催促。
甚至像是在无情嘲讽。
可他面上没有嘲意,没有讥笑,没有轻蔑。
他只是说而已。
而正是这份平静,让话本身带出了凌厉锋芒。
拓跋努尔听完,没有动怒,甚至连眉头都没有动。
他只是看着萧宁,突然发出一声低低的笑。
那笑声不大,却在风雪中像一柄钝刃推开重幕。
胸有成竹。
稳如铁山。
他缓缓开口:
“小子,不得不说,你演戏确实好。”
他不是讽刺。
不是夸张。
不是取笑。
而是陈述。
“敢这般以身入局,我确实佩服你的魄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