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一天,他们按着长时间以来的谋划,溜进了罗家大院。可怜的罗有德倒背着身子,正在悠闲的散步,他仿佛是不知痛痒的木偶,未及发声,便被锁住一刀刺在头上。血腥打破想象,冲出头脑变成现实。谋划已久的计划的实现,而父子仨人却惊呆了。仇恨第一次被鲜血消散,他们突然间意识到,世上所有的仇恨都不该用鲜血或生命来洗涤。
顺着韭菜沟的石崖小路,刘老五背着受伤的锁柱,往大山里狂奔。野草里埋着枯枝,脚落下去,发出哗啦的响动,仿佛讨命的追兵已近在咫尺。长子栓住不停地回头张望,直到老地主的身影消失不见村落渐行渐远时,拼命地朝疯狂逃窜已然不知疲倦的刘老五喊去。
“爹,没事了,爹,没事了……”栓柱急促地呼吸着,嘴里吐纳出的雾气像水壶烧开时的滚滚蒸汽,不停歇的呼出来。“刘老五,站住!”任何称谓都无法使刘老五从惊恐中醒过来,于是栓柱想到了直呼其名。
失魂落魄的刘老五,回过神来,背后的锁柱,已经很久没有了痛苦的呻吟声。他将锁柱放在地上,扒开他的棉裤脚,瞧见嘴唇状的血口子,正向外涌出大股的鲜血。血流已经不再旺盛,此时正在无力地滴垂着,好像几近空干的水瓶,只有所剩无几的水滴。
“不好,锁柱血要流干了!这样下去,他非死不可。”面对眼前的状况,刘老五六神无主了。贫穷潦倒半生的他,骨子里虽有几分匪气,却是担不起大事的懦夫。眼前的事,多是听凭了儿子们的鼓动,在两个儿子之间,锁柱的心机和胆识又更胜一绸,不仅主意多,而且胆子大。天大的事,最后拿主意的,非得锁柱不可。没了主心骨,刘老五只有嘤嘤哭泣的份,像个要出门子的大姑娘。他握着锁柱那条受伤的腿,心里充满了无限的懊悔。
“爹,你哭什么,像个老娘们。”栓柱被刘老五的哭声扰的心烦意乱,他隐约觉得男人的泪水,是世事走向衰败的开始。
“想不到结果会是这样,本打算报了仇,去青堆镇投奔你大伯。现在倒好,困在韭菜沟不说,锁柱还受了伤,别指望能翻过歇马山,有锁柱拖累着,就算出了山,庄河的城防队也早等在外面了。”刘老五颓废地叨念着,胆怯已使他走向另外一个极端的自我,还浑然不知。
“人都杀得,还怕掉脑袋嘛。”锁柱气若游丝般地说到,而后又昏死过去。奇怪的是,在这个似乎没有明显高贵品行传承的家族,竟然也会偶尔闪烁出光彩的火焰。然而,火光的耀眼,总是以过分消耗燃尽自我而产生的,总容易沦落成悲哀。
刘老五在棉袄上撕扯了两块破布条,捆住锁柱的腿。他摸了摸锁柱冰凉的手脚,感受到鼻孔吸吐着微弱的气息,他的心又跳到了崖的顶端。这时日头渐渐西下,遒劲的北风如锋利的短刀,刺杀了这片刚刚经历血腥洗礼的村落。山下灯火通明,每一盏火把都随着风跳动,沉闷了几个世纪的村庄,此时如临大敌一般,庄河的城防队正在围山。刘老五长长地叹了口气,北风毫不留情的从身边刮过,留下无数寒冷的伤痕。锁柱不停地打着冷战,刘老五脱下自己的棉袄,光着膀子立在风里。别无他法,他总不会漠视瞧着儿子死去。他无限地悔恨起自己的冲动,区区半亩薄田卖掉也就卖掉了。
“不要命,在这里光着身子,不出半个时辰,非给冻成冰溜子。”栓柱说到。
“有什么办法,总不能眼瞧着锁柱就这么死吧!”刘老五上下的牙床因寒冷而相互撞击,他讲话的声音仿佛在嘴里含了许多冰块。
“咱们一天没吃没喝,这里天寒地冻,得想想办法。”
“能有什么办法,是死路一条。”在不堪设想的未来面前,刘老五又是一声叹息。
“趁着天黑,咱们顺小道摸回村里,只是不知道有没有人敢收留咱们?”
“人情冷暖,现在是要命的时候,谁敢收留咱们。”刘老五颤抖地叹息着世态炎凉,北风吹的他每一个毛孔都要结出冰滴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