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3 / 4)

落名学院 某不知名学渣 34389 字 2023-05-18

那日岛上百家高手云集坛中,谈论经史文义,往年皆是如此。

忽然一个小童匆匆登上法坛:“有一个客人乘船来到岛边,说要拜见各位。”

诸子顿时停止了议论,都以为是他人邀请来的客人。

儒家一名老人问道:“那人长甚模样,可有报上名讳。”

小童支着下巴,脆生生的道:“没有。他五十来岁,脸上颇几分有憔悴之色,应是受了些伤。”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知道是何等样人。

场上资历颇高的一名老僧在与周围几人商议后,说道:“请他进来吧。”

接着那小童便引着一个五十来岁的中年人走了上来。那人面目清矍丰朗,身形挺拔。

儒家的岑子眯起眼睛:“赵筹!”

来人正是赵院长。

季玄在找花的这几天,院长也没闲着。他自收到了传书得知有妖物在太渊城传道说法后,便隐约意识到了事情不简单。

几日前,他找到兵家掌门处询问楚南橘的底细,被告知诸子皆聚于蓬莱仙岛,心中便有了打算。

赵院长微微一笑:“正是赵某,今日来给诸位送礼了。”

一名红袍道士冷哼一声:“一个剽窃之徒,能送来什么礼?”

院长也不恼:“近日妖精,魔怪二族蠢蠢欲动,必为祸一方,彼时苍生受害,人间即成炼狱。”

“我闻魔尊手下三大护法之一的羊羽,不日即至太渊城。”

“赵某心想,我既身有法力,又怎能空治经典,大谈古论,却对当下之事毫无举措呢?”

“奈何身伤未愈,法力受限,有心而无力,故将羊羽之头作为谢礼,赠于百家前辈,如若诸位有意护持苍生,随时可去斩下。”

法家一名律首嗤笑一声:“好一副大义凛然的模样,若我不知你落名学院有一弟子现在城中,倒还真可以瞒过。”

阴阳家一个长者问道:“哦?此话怎说?”素儿几人在城中,阴阳家总坛并未收到传信,是以相询。

那律首撇了院长一眼:“他落名学院的弟子可不简单,在城中为了一朵花对我法家众人大打出手,法力高强,真不愧是你赵院长亲自调教出来的。”

院长轻轻一笑,不卑不亢道:“我那弟子并不成器,若一不小心冒犯法家的师兄们,也绝非有意,赵某管教不严,便待他赔罪了。”

眼看那律首眉毛一挑,又欲再拿话来讥,院长话风一转:“然而此刻魔尊出世,羊妖为祸,当务之急应同心抗敌,斩妖除魔,步律首似乎不该以赵某为大敌吧?”

一名儒士开口道:“护持苍生,本为我辈读书人当仁不让之使命,然而赵院长你一无祖师根基,二无功业建树,怎可妄议天下之事?不仅如此,还屡屡剽窃我百家经典,此事却须先分说明白。”

此人是岑子的师弟,实力地位略低,赵院长那句空治经典,大谈古论深深刺痛了他的神经,是以出言嘲讽。

院长沉声道:“赵某确无背景,所办书院也无底蕴,远远不及在坐诸位。”

随即猛的抬起头:“然而蚍蜉虽小,亦有撼树之血勇;赵某一介匹夫,亦有除魔卫道之心!”

眼见众人都被镇住了,一时徵没反驳,赵院长语气稍缓:“既创立书院,便免不了借阅各家经典,供学生学习,常人书院尚可如此,赵某亦可如此。”

佛家一名老和尚起身走出人群,双手合什:“阿弥陀佛,赵施主且莫误会。并非我等不愿出手,实是妖邪狡诈,恐中调虎离山之奸计呀,还需从长计议。”

其余的诸子也都纷纷咐和。毕竟羊羽是何等巨妖,岛上虽高手如云,却也未必有人斗得过羊羽,就算勉强胜了,实力也定会耗损不少。

院长失望的看着人群,目光一一扫过他们的脸,老和尚和岑子等皆感惭愧,纷纷低头。

其余人虽无甚剧烈反应,大多却也不敢和院长的眼神对视,唯有那红袍道士反而是昂首直勾勾的对着赵筹。

院长眼皮低垂,叹息一声,缓步下坛,略显佝偻的背影萧索落寞。

任他满腹经纶,巧辩如流,仍然改变不了什么。曾经“老骥伏枥,志在千里”,怀着一腔热血立心立命,在现实面前竟显得有些可笑。

忽然,一个淳朴的嗓音喊道:“院长你别走。”

院长回头一看,却见几个草衣破鞋的乡下农夫走了过来。

一个“农夫”说道:“我们几个是墨家的晚辈,听说有几个妖怪想害人是不是?”院长轻抚胡须,点了点头。

那墨家的学者又道:“是什么妖怪啊?”“羊妖。”院长回答。

不想这几名学者忽然眼神中放光,一个议论道:“那感情好啊,是烤全羊呢!”另一个急切的说道:“是啊,你快说,在哪在哪,别跟我抢啊,羊腿是我的。”

看着垂诞欲滴的几人,院长初时觉得奇怪,又是一阵感动,心中渐渐燃起希望:“那羊妖已出魔穴,约莫半月便至太渊城……”

话音刚落,几人上蹿下跳,搓着手,眼中发着绿光:“快走快走,刘师兄,带着辣子孜然。”说着便一把将院长拽上船,在法力加持下,嗖的一声小船飞奔而去。

看几人走后,红袍道人这才说道:“早在前日,我便已打探到那羊羽的行踪,只是不愿与这剽窃者共谋此事,昨日我已派一名师弟领着一众文人下山除妖去了,诸位且勿担心。”

百家众人纷纷喜出望外称赞着红袍道人。红袍道人不经自矜,岑子多问了一句:“不知秦道长遣何人除妖?”

“我师弟,黄不思。”

岑子咽了咽口水,他在洛名山上看到过黄不思的暴行,心中总有种说不出的感觉-此行要遭。

不如不派。

……

太渊城,县衙。

利来诊堂掌柜和一个快三十的年轻人坐在宾位,曾与法家合谋陷害季玄却被他所救的那县令坐在主位,三人举茶共饮。

那年轻人率先忍不住,放下茶杯,起身道:“那妖僧开的医馆实在是欺人太甚!中医大道,当以药为主,心为辅,药到则病除,心宽则根除。”

“不想他竟以什么邪术法力为主,那些歪门邪道于战场上或能有用,却绝不能用来治病,如此以来,百姓必受其殃!”

县官漫不经心的品了口茶,悠悠说道:“可目前他们医馆医治的二三百余人中,无一人有旧病复发或不适。”

说完,还意味深长的看了那年轻人的一眼:“倒是你凌掌柜子承父业接下妙手诊堂,每日接诊的病人不仅少,而且少有几个痊愈的。”

那姓凌的年轻人一怔,涨红了脸:“我或许经验不足,但所开之药物绝不会害人,县令大人,你要相信我!”

此时利来诊堂的掌柜开口:“不瞒县太爷,若只是用药不正,却取得效果,虽然侥幸,倒也不违背王法。”

“可能年轻人昨日竟然闯入我诊堂,大肆毁坏我药物器皿,还威胁我不准医疗病人……常大人,此事,衙门竟然不管吗?”

常姓县官一顿,其实他并不知此中实情,只是想起当日被李如松蹂躏的恐惧和季玄的以德报怨。

“那钟掌柜,你要如何?”

那姓钟的掌柜缓缓放下茶杯,起身道:“还望常大人与我一同面见知府大人,先闭他医馆,再做定论。”

常县令沉吟片刻,摇了摇头:“县城之中,事务繁忙,此事又非大事,你们若要公道,自去面见知府大人即好,何必与我同去?”

此事本属他辖下之事,姓钟的竟要绕过他直面知府,让本就偏袒季玄的他心中一阵不快。

钟掌柜忽道:“不必劳太爷远行,昨日我下人便已休书一封,快马加急赶往知府府上,算得时辰,想来就快到了吧。”

常县心中咯噔一声,隐隐生起些不好的预感。

三人又在府上叙言许久,常县心中惴惴,只是敷衍。

忽然一个守卫通报道:“有四个白衣人现在门口,指名要见钟先生。”

钟掌柜嘴角勾起笑容:“来了。”同时转身对常县作缉:“太爷,告辞了。”说着便与凌掌柜走出了大堂。

门口,四个白衣人,后背上都缚着刻,蒙面低头等着钟掌柜。

凌掌柜推门看到此景后,略略一愣:“不是知府大人吗?这是何意?”

钟掌柜摆了摆手,顾左右而言他:“凌掌柜,今日清晨你不是收治了一个大限将至的老人吗。”

凌掌柜不解其意,点了点头:“确有此事。那老人风烛残年而身患重病,某回天乏术。”

钟掌柜转头笑道:“那妖僧不是自称会法术吗,何不让他一试?”凌掌柜听出了什么,默默的望了钟掌柜一眼,停止片刻,快步离去。

此时街角小巷一个老人走出,正是利来整堂的老大夫。

见他到来,钟掌柜几步下了台阶,叹道:“那知府毕竟还是不肯出全力。”

老大夫嘿嘿一笑:“那也不错了。当初我们合力逼他加入大事,他被迫从了,不记恨我们就好。”

钟掌柜摇了摇头:“他会被我们几个草民胁迫吗?还不是上头。”

老大夫慰道:“我看这几个浪人武士根骨强劲,身材高大,必是高手,知府能把这几个人送来,那也不错。”

钟掌柜轻轻额首,脸上笑容愈烈:“走吧,看好戏去。”

……

此时季玄的药铺,火爆如初。

忽然一阵哭嚎声刺耳的传来,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快让让,要出人命了!”

人群们让开道路侧目一看,只见一个麻袍女人和一个布衣伙计抬着担架,快步奔来,担架上躺着一个形如枯槁的老人,眼窝深陷。

将担架抬到药铺门口后,那伙认趁着杂乱快步走开,只余下那麻袍女人在原地恸哭。

殊严和尚上前安抚了她,蹲在地上缓声问道:“敢问这位老施主因何如此?”

那女人平复情绪,抽噎着说道:“我爹他常年酗酒,在海上干拉纤的活,一次出工的时候倒在了半路。”

“后来我们辗转很多诊堂,遇到许多庸医,把病情加重了,现在才从妙手诊堂出来……那儿的大夫说他活不成了!”

看着那女人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哭诉着,话只听到一半,季玄便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

上前一把麦,这老人果然已经时日无多,甚至到了随时可能猝死的地步。

话音落时,忽然他身形一停,那几个字在他心中轰的炸开-妙手诊堂。

听到这里,他大概已经了解了事情的脉络:自己收治两家诊堂固疾的病人被发现了,昨日我大闹利来,妙手惶恐,将此等绝症病人送来了。

如果不救,医馆的招牌定然砸了,兼之殊严大师特别的出家人身份……此后别说在城中寻花了,恐怕连一个立足之地都没有了。

如果没救活,自己也会背上医死人的骂名……

这是阳谋。

不过还有一个办法,便是让病人去别的诊堂,譬如利来,途中以法力续命,或可让这老人不死在自己铺中。

可如果再拖上片刻,就真的无药可救了。此法虽能化解,但这老人必死无疑。

救是不救?

季玄只是顿了一瞬,便不再犹豫,一手托起老人,另一只手抵住老人的后背,心中默念养心诀。

殊严和尚则没有任何犹豫,将自己有力的大手抵在季玄的后背上,二人合力之下,一股金光带着暖流充斥老人全身。

然而只有法力远远不够,生死攸关之间,二人稍一松懈,老人随时可能一命呜呼。

季玄对屋内高声道:“准备药浴,再用舒活筋骨的方子煎药。”

不多时,一个热气腾腾的浴盆从里面推了出来,殊严和尚袖袍一卷,吸过沉甸甸的浴盆,然后二人小心翼翼的将老人去下外衣,放了进去。

瞬间老人的气色好了不少,那女人心中稍缓,也松了口气。

围观的街坊议论纷纷:“这大和尚真有本事,那么重个木盆子,少说十来斤,轻描淡写的一挥手,嘿,他就自己四平八稳的飞了过来。”

而此时,破庙中除了疯女人,老张和小孩帮不上忙,乞丐备钵烧水,老张的儿子小张筛药捣药。

正在众人忙得不可开交时,破庙的房梁上,伏着五个人。中间的人穿着绸缎,赫然是钟掌柜,旁边侯着四个白衣人。

钟掌柜用流利的日语对一个白衣人耳语几句,白衣人点点头。

张老头的儿子将准备好的药材递给乞丐,乞丐拿起锅盖,将钵中药材倒入,白气蒸腾,直叫二人睁不开眼。

谁也没注意到不远处药筐中,几株药材飞入了锅里。

锅炉被季玄法力加持过,烧的极快,一会儿的功夫药已煎好。

小张利落的盛药,快步端出,将药喂给了老人。

老人初时喝药,倒无甚异常,就当季玄和殊严提起的心缓缓放下时,老人忽然打了个嗝,两眼一翻倒在了木盆中。

变故陡生,猝不及防,殊严大惊,问道:“你用了哪些药材?”小张被吓得呆了,傻傻的说道:“我……我就是用的寻常活血的方子啊。”

季玄摸了摸老人的脉搏,顿时一颗心沉到了谷底,喉结微动,神色凝重的抿着嘴唇摇了摇头。

老人死了。

众人哗然,人群中不知谁在喊:“医死人啦!和尚医死人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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