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1 / 4)

落名学院 某不知名学渣 34389 字 2023-05-18

东市四十的孩子,每天最快乐的事莫过于下学去书店了。

倒不是他们有多么爱读书,只是在私塾正对面的书店里,有很多稀奇古怪的好玩物什:

提神醒脑的小木水,只有一小瓶,喝了之后能让人一天神清气爽,上课时不再昏昏欲睡,而是精神充沛。

抄书奇快的竹信?,那是青白相间的一页纸,落笔在上面时,只要在心中默念所抄录的内容,那么笔就会带动的手飞快地书写着,光滑的纸面像抹了油似的。

最神奇的莫过于记心笔,任何繁琐的文章,四书五经,只要用这笔抄上一遍,都会在脑海中如刀刻斧凿般,挥之不去,数年方罢……诸如此类,数不胜数。

这些玩意儿价格还不贵,普通学生也能买。

对了,还有那个有趣的店主大叔,穿的邋遢,可是特别和蔼,有的时候甚至还会白送几件,自然便是叔志了。

这些便是季玄用法力造出来的小东西了,靠着它们,不过数日,便赚得盆满钵满,连本带利的收了个十足,客人络绎不绝,还有不少想考取功名的大人。

忽然这天日落时分,来了一位奇怪的客人。

那人长得粗壮高大,声音爽快,腰间别着一把铁尺:“小友,法家张回拜访。”

看店的叔志一怔:“客官,您找谁?”

张回撇了他一眼,看他是个平平无奇的邋遢大叔,也不搭话,只是不耐烦的的站在门口等着,时不时拿起店中的物什打量。

不多时,才帮殊严和尚打理完药铺的季玄赶了回来,看到了,门口的张回。

季玄心中暗叫不好,嘴上平静道:“张先生,敢问此来何事?”

张回笑道:“不知小友可否记得数日前枫林谷之约?老夫此来,便为收徒。”

季玄叹了口气,毕竟躲不过:“咱们借一步说话吧。”同时他转头对叔志说道:“打理好铺子,我稍待便回。”

后者不耐烦的摆了摆手:“知道了,知道了。”待到爱人的身影离开视线之后,叔志眯起眼睛,锁上了店门。

二人来到了一片空地,季玄深吸一口气,认真诚恳的说道:“张先生,我确未拿到那清静花。”

“至于入门一事,小生福薄,尚未做此想,辜负了前辈的厚意,实感愧疚。”

眼见张回面无表情,季玄又补充道:“请前辈想,我若真拿到了那绝世药材,怎会还在此处打理这小小一间书店,待您上门索要?”

张回这才开口,沉声说道:“便是没有,也当有些线索吧。”季玄摇了摇脑袋:“全无头绪。”

张回的眼睛死死盯着季玄:“那小友可知,在我法家,欺瞒长辈,当如何论处。”

季玄说道:“我非法家中人,见识浅薄,实在不知。”不知二字出口的一瞬,张回抽出铁尺,暴起劈下。

“欺瞒师长前辈者,废去修为,逐出门去!”

此人实力非同小可,比之楚南橘尚且略胜一筹,这一击之势若雷霆万钧,一瞬间轰然击落。

当季玄长剑刚拔出一半时,铁尺间便至颅上,眼看快要脑浆崩裂,忽然铁尺一顿,停在空中。

就那么一瞬间,季玄利剑出鞘,青影闪过时,剑尖骤至张回胸膛。

季玄知道,二人交手胜败就在呼吸之间,所以一上来就用压箱底的绝技-纵横剑。

眼看兵器不配合,张回避无可避时,铁齿终究不忍心主人丧命,身形一卷,卷住了季玄的长剑。

张回也反应极快,瞬间身体后倾,躲过了致命一击,只是胸前衣襟被划破,胸口受剑气所伤,隐隐作痛,只要再进毫厘,不死也残。

他见过季玄在谷中和狂刀的战斗,知道季玄立命剑的精妙之处,便快速扭转身形,避过剑锋同时,收回铁尺,横扫向季玄。

季玄用袖中小剑一格,只觉一股巨力陡发,手臂剧震,小剑带鞘被打落。

张回铁尺忽长忽短,或刺或砍,灵活柔韧,若非铁尺大为不愿,季玄早已丧命。

眼看不敌,季玄出口喝道:“前辈,你忘记你的初心了吗?”

张回一愣,皱眉道:“你在胡说什么?”

季玄念道:“善恶有报,赏善罚恶!”

张回忆起心中尘封多年的理想,但是那已经太过久远,早已被名利遮蔽,此时感觉是那般陌生。

趁他愣神的功夫,季玄长剑挥舞,地上瞬间结成由无相索形成的蛛网阵,然后飞身欲走。

眼见张回想追,季玄毕竟不忍看他四分五裂,还是说道:“前辈休动!你周围已经被布下了无形的铁索,逢物必折,不信可以衣物一试。”

张回袖袍轻抖,瞬间衣料齐刷刷的断裂,好似自己分裂成两块布似的。

他想掷出兵器,然而铁尺却纹丝不动。

眼看季玄快要离开视线,张回口中念念有词,季玄只觉手脚一僵,瞬间每行出一步,动上一下,都觉得彻骨剧痛。

而后身体不受控制的被拖回了几步,这位法家刑首笑道:“这是我法家的规矩阵,除非你使我法家拳法剑术,否则每一动都会令你钻心之痛,若附骨之蛆。”

接着张回忍痛咬破舌头,喷出一股血雾,瞬间周围无线索显形。

这索虽然密集,但若是露出了形态,出阵毕竟不难。

张回脸上不经浮现出笑容,此时纪璇和自己虽同时被控制,然而纪璇几乎是动弹不得,自己却找到了出阵之法。

忽然一块木签从季玄袖中滑落在地上,签上刻着一个中字。

张回大惊,误以为是季玄使出的什么法器,铁尺骤出,想打断中签,季玄反应极快:“道家风雷符!”

话音落的瞬间,中签幻化成一张黄色的符纸,铁齿击中时,符纸轰的一声炸开,大地上裂开一条细长的缝,风中有股飓风滚滚袭来,直至张回身前。

这股巨力顿时把张回掀飞了出去,一时间,张回身体直直的刮上了数条无相索上,若非季玄心软,收了些索,否则他早已四分五裂。

但如此一来,张回也再无法力,只能鲜血淋漓的半跪在地,气喘吁吁,阵主法力既失,规矩阵法也不攻自破了。

季玄叹了口气,张回咬牙说道:“小子,你便是这么对前辈的吗?”

蓦地,季玄想到了当初对余芝说的那番话:“晚生斗胆,便是我尊您前辈身份,可前辈要杀我,还是不敢束手就擒,总归要试一试。”

“再珍贵的东西,再值得尊敬的人,也不值得交付性命吧。”

说完,他便飘然离去。

张回一怔,他自入法家所受的思想便是“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前辈教训,小辈子是小辈,做错了什么。”若是此前听闻季玄此话,必是大为批判。

可此战之后,他却说不出口了,因为那为老不尊的前辈就是他自己,他却也无法昧着良心安慰自己,说自己想教育季玄。

重伤之际,回顾余生,发现自己真的离初心越来越远了。

不,不是的,定是此子离经叛道!我张某活了五六十年,怎会有错?

此时的张回不敢相信,或不能相信季云那番话,因为那无疑是颠覆了,否定了他大半生的认知。

然而那几句话还是在脑海中挥之不去,只能欺骗自己,心中默念:先祖商君助秦一扫六合,功业何等伟大,他所制之法度怎会有错?

先祖管仲助齐桓公成就霸业,尊王攘夷,怎会有错?对,没错的!若非我法家一统六国,如今千年之后的我,不过只是奴隶,我本应感恩,怎能怀疑!

经过一番自我欺骗,渐渐的,张回冷静下来。他勉强站起身,自言自语道:“小子,你跑不掉的。”

……

此时,一个身穿大红官服的人,带着几个随从走在官道上。

随从身上或背着竹篓,或挑着扁担行李,红袍人六十来岁,气质出尘。

他们来到了太原城外的一个附近村落,看到一个佝偻农夫正在耕地,弯腰驼背,带着斗笠。

红袍人上前直接问道:“乡下人,太渊城在何处去。”

农夫转过头来,斗笠压得很低,声音沙哑:“官老爷这般询问小人,若我说不知,岂不是要被抓住拷打一番。”

红袍人眉头微皱,随即平复,又恭敬的说道:“老人家,敢问到太原城该往何处去。”

农夫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唉,这每次有大官来到城中啊,若非是增加负税,便是找别的法子剥削百姓。”

一个随从再也忍受不住:“老头,你莫张狂。”说着便作势要上前动手。

农夫嘴角勾起冷笑:“尔等均为忘恩负义,为虎作伥之人,便是打散我这把老骨头,又能如何。”

红袍人伸手拦住随从们,他隐约感觉此人不简单:“何出此言?”

农夫干裂的嘴唇一动:“我且问你,你不事纺织料种,所穿之衣物,所食之餐食,来自何人?”

红袍人不假思索的回道:“自是皇上所授之俸禄。”

农夫追问:“皇上的俸禄从何而来?”

“赋税啊,又有什么好说的?”

“那赋税又从何而来?”

“靠每户人家交赋……”

不等他说完,农夫立刻打断:“如此,你的衣食便是来源于百姓了?”

红袍人一愣,农夫厉声道:“既食百姓之血汗,当思回馈杜稷,可你法家却不但不思报效,还助昏君压榨百姓,草菅人命,愚弄平民,岂非忘恩负义,为虎作伥?!”

此时红袍人但觉天旋地转,几乎站立不住,靠着随从扶住才勉强立住身形。他是法家修道的高手,此时心境大损,法力也随之快速流逝。

抄扁担的随从上前一把抓住农夫的领口,原来这几个随从都是法家弟子乔装的。农夫凛然不惧:“你可灭我,却难灭天下人之心!”

红袍人艰难的喝住随从,他也不是什么大妚大恶之徒:“住手!老者识我法家之名,定是百家中的前辈高人,深不可测,你等不可冒犯。”

那弟子这才狠狠的将农夫推倒在地,拂袖退去。

那农夫身上果无法力,这一下很狼狈,身体重重的摔到了田间的烂泥上。

农夫嘲弄一笑:“你虽非什么大奸大恶之徒,却迷信权力,辈份,法术,当真是愚昧!就如你始终认为我是甚么前辈高人。”

然后他随意拍了身上的泥土,此时背也不驼了,腰也不佝偻了,大大咧咧的离去。

那农夫走后,一个弟子问道:“师傅,那咱们还去帮张师叔夺花吗?”

红袍人摇了摇头:“我都这样了,还怎么去。走吧,今日遇到高人指点,也算不虚此行。”

……

季玄去殊严药铺忙活了一阵,寅夜回到宅子。见叔志蹲在门前,在秋风中瑟瑟发抖,看到季玄就像抓住了救命稻草:

“我没带钥匙,等你两个时辰了。”

季玄扶额,开了门快步拉着叔志走了进去。

忽然大地一阵摇晃,却见一根粗壮的梅子树被一个黑影连根拨起,树身被旋转一周。

季玄一惊,上前去看,黑影却是楚南橘的痴儿弟弟。

只见痴儿双手环抱着树颈处,将嘴凑在树梢上,啃大葱似的吃梅子。

身边呆若木鸡的季玄呐呐的说道:“你在做什么?”

痴儿将梅树“轰”的一声重重插了回去,散落一地树叶梅子,不好意思的说道:“我饿……”

话音未落,又看到季玄身后的叔志:“叔叔走了之后,没人给我摘果子了,我够不着。”

季玄咽了咽口水,他之前查探到楚南橘这个弟弟没有法力,那这多半是天生神力了,只是……此等力道,太恐怖了。

此时,身后的叔志抢出一个身位:“是我这个做叔叔的不像话,何老弟,今儿的饭我做了。”

这倒让季玄喜出望外,没想到自己这三哥这么全能。

席间,痴儿左等右等,跃跃欲试搓着胖乎乎的手掌。可是待到,叔志上菜时,品相极好,痴儿却忽然说道:“大哥哥,你先吃。”

季玄感动的一把鼻涕一把泪,心想:此人虽极为贪吃,可面对这般美味佳肴,却还能克制欲望,遵守礼节,懂得感恩,较之常人还胜之,实在难得。

叔志撇了痴儿一眼,神色古怪,不动声色的入席。

伸筷子的时候,叔志开口提醒:“先吃一小口,试试温度吧。”

季玄摆了摆手,他实在是饿极了,夹起一把青菜就往嘴里塞,不嚼,又塞第二夹,随后重重一口咬了下去。

“呕。”季玄只觉一股麻意充斥着味蕾,渗透到每一丝牙缝中,舌尖的每一寸皮肤里,一时忍不住呕吐起来。

吐完后,舌头已经捋不直了,此时痴儿叔志默契的小口小口沉默扒饭。

季玄带着怨气钉了二人一眼,快步跑出房间,看到池边清水,探头便饮。

季玄已经咕噜咕噜喝了两口,叔志冲出房门,喊道:“别喝,我把辣子水到里面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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