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首诗出自《魏风》,而魏地便是今时之司州,也正是黄河现下流经的地方。如诗中所写,在千年之前,这里曾经是森林密布的地方,黄河也还是清澈的,对比今日,不免物是人非了。
张亚子在峡谷之中,沿着黄河一路飞行。途经一处瀑布,峭立的石壁收窄至仅十丈左右,混浊的河水流速大增,径直冲出一道断崖,恣意流泻而下,大有排空之势,飞溅的水雾形同白烟。这里便是后世富有盛名的壶口,因河道收缩形似壶颈而得名,不过在东晋时人们。
到了河津一带,河道骤然变宽,从不过数十丈扩大到一二里,而左岸的光秃山峦和右岸的波折土塬皆消失不见,变作深青色的平原,其上时时可见田畴。张亚子明白再往南就能进入富饶的关中平原了,而同洛阳齐名的周汉古都长安也不会太远了。
张亚子飞行方向转为西南,在黄河从视线中逐渐消失后,又一道东西流向的稍小的河现于脚下,这是黄河的支流渭河。只要顺着渭河一直走下去,就能抵达长安。
天已是薄暮,但离长安显然仍有相当的距离,张亚子打算择处降落,尔后掘一土坑便可暂作休憩。他找了一处不缓不陡的土坡,借势缓缓下落,但当他落到土坡上时,一队秦兵也正好从下方通过。
“你是什么人,有过所否,竟然还敢拎着剑到处走?”几个秦兵抬头看到土坡上的张亚子,大声喝到。
“剑就是贫道的过所,氐胡休想当路!”张亚子把白虹剑往下一指,剑光闪过,秦兵纷纷身首异处。张亚子则由此摆脱纠缠,在尚未播种的田垄上一路狂奔。待到天空的墨色吞噬了最后一抹暮光,而单薄的上弦月也已经沉入地平线下,张亚子才小心翼翼在河滩畔选了一处地,以剑气掘穴卧下。
次日张亚子重新赶路,他知道在路上行走难免再会遇到秦军盘查,而如若在人口众多的长安周边再闹出斩杀秦军这样的事情来,其后果已不堪设想,故而这一道他都是御剑飞行。
由于地势靠南,渭河基本没有结冰问题,但冬日时也鲜有舟船通过,再加上颜色灰黄的河水,更显冷寂。直到下午,张亚子才望见一道开阔平整的木桥,两侧遍植柳树,其上不时有骑马者通过,这便是灞桥,乃是从东方通往长安的必经之地。
到日近西沉的时候,田亩和树林被坚固敦厚的城墙和鳞次栉比的各种建筑所取代,人流也密集起来了。张亚子知道长安城已现于脚下,瞄准一处较偏僻的角落降落,在被人注意之前奔入大街。由于天色已晚,更兼有宵禁,张亚子只得选一处较敞亮的旅舍入住,而在洛阳无意拾到的银耳坠则充当了过夜钱。
次日张亚子闲来无事,只是在街上四处闲逛。长安人情不似江南,有各种来自塞北与西域的胡人聚居于此,即便是华夏之人,其打扮和习俗也渐染胡风,甚或半解胡语。有的人脸庞阔大,头发结成多条小辫垂于脑后,足蹬皮靴,这当是匈奴、鲜卑等族;有的人鼻子长大、面皮赤红,同样披有长发,这乃是氐、羌等族。
尤其引人注目的是一些剃光头发,半披着一大块土黄色布的人(即后世所称的“袈裟”,不少还背着几乎一人高的沉重背囊。有的面呈紫色,双眼突兀,胡须绵密,当是天竺之人,也有一些面容与华夏无异,是入中土后皈依者。他们不时向路人行礼,把双掌合在一起举起,看起来尤为特别。张亚子对这些人有了解,他们乃是佛教僧人。
佛教出自天竺,于两汉之际传入中土,但长期与各种方术相混,只是永嘉丧乱之后才得到较大发展,现时已在北方颇有信众,长安即有多所寺刹。虽然佛教徒的穿着和发型同中土之人可谓格格不入,但佛教不尚杀生,甚少暴力,张亚子至少不觉得反感。不过另一种更为诡异的信仰令张亚子切切实实感到了震惊。
一群人围在一个用羊毛织成的硕大的奇怪图案周围,其下方是平展翅膀的大鹰,上方是留着长须的半截人。人群对之磕头就拜,口中念念有词:
“大圣阿胡拉,自为光明主。圣教显神明,与吾赐安富!”这是被喊得最多的口号,还有一些信众喊的似乎是张亚子根本听不懂的语言。
张亚子混入信众当中,发现他们大都高鼻深目,胡须蜷曲,头发剪得很短,间或有人须发呈赤黄之色,与华夏人迥异,显是来自域外。透过人群还能看到地上供着一个燃着熊熊火焰的硕大火盆,原来这“圣教”乃是源自比天竺更遥远的波斯,其崇拜所谓真神,号称是光明的化身,会与黑暗之神搏斗并取胜,故而尤其崇尚火。
张亚子走出人群,御剑飞到离地数十丈处,“圣教”神殿的景象被尽收眼底,除开方形的主建筑,后方还有一个院落,居中是圆形场地,这一建筑布局同中土差别太大。礼拜真神完毕的信众步入院落,围绕圆形场地站了一圈。
两个头戴兜帽的“圣教”教士抬着一具身体过来,看样子是一满头白发的老妪。“圣教”徒把老妪平放到圆形场地当中,张亚子目力极锐,发现老妪的胸口还在微微起伏,显然并未死去,难道这些人要把老妪作为祭品吗?
“水火土皆圣,皮囊最肮脏。人死无归处,圣犬腹中藏!”圣教教士中的“为首者”对着尚有奇袭的老妪不住比划着,口中念念有词,随从立刻打开栅栏,放出了“圣犬”——那是数条比狼还大上三分、皮毛油亮、眼睛冒光的大狗。
张亚子不忍看这惨剧,闭上双眼,但耳中狗的喘气声、撕咬声以及“圣教”教众的叫好声仍是此起彼伏,血腥味更是直刺鼻腔。老妪虽未死,也已奄奄一息,连本能的惨叫都无法发出,在狗群啃食之下自然更是十死无生。
等教众和狗都陆续散开了,张亚子才重新睁开眼睛。只见老妪所穿衣服被彻底撕成碎片,身上血肉被狗几乎啃食殆尽,只有头皮上的头发尚有遗留,四肢关节有的也被弄得凌乱不堪,地上还有几滩血迹残留。
“可恨——”张亚子心中暗暗叫骂道,如若这些胡人把真正的死尸用作犬葬,他内心虽然不免厌恶,但还不至痛恨如此。但他们明目张胆地把奄奄一息的活人冒充尸体喂狗,这就尤为令人不齿了。他急急落地,四处向路人打探魔教来历。
“那魔教中土素无,唯羯胡之人崇奉,于伪赵时始有流播,历伪燕而不得止。现长安有魔祠八所,教中魔人常掳病弱之人饲犬,号为祭祀牺牲,民皆避之若瘟疫。”有一老者回答道。